程萬年兩口子進城的第三天,飯桌上立了規矩。
公公放下酒杯,說往后這個家的一日三餐、洗衣拖地,全歸媳婦管,這是老程家的規矩。
(相關資料圖)
程君浩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點頭說:“媽說得對,媳婦伺候公婆是應該的。”
我慢慢放下筷子,筷尖磕在碗沿上,“?!币宦暻屙?。
桌上四個人齊刷刷看我。我沒看丈夫,也沒看公公,只盯著婆婆左手腕上那塊月牙形的淺褐色胎記。
我開口叫了一聲:“姨?!?/p>
婆婆端碗的手猛地一抖,整個人僵住了。程萬年筷子懸在半空,程君浩愣住了。
沒人說話。廚房里水龍頭沒關嚴,一滴一滴,砸在瓷磚上。
01
公婆進城那天,是開春頭一場雨停的下午。
程君浩提前一天就開始打掃屋子,把次臥的床單被套全換了新的。我說買個果籃放客廳,他說不用,爸媽不講究這些。
車到樓底下,程君浩搬行李,我站在單元門口迎。
程萬年腰不好,下車時扶著車門緩了一會兒。
婆婆董美蘭倒是利索,拎著一個蛇皮袋,里面塞著被子、枕頭、塑料盆,還有一罐子腌蘿卜。
“雅欣,麻煩你了。”婆婆笑著說。
我說不麻煩,應該的。程萬年沒說話,朝我點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。
晚飯是我做的。四菜一湯,燉了排骨、炒了青菜、蒸了條魚,想著頭一頓,得讓老人吃舒坦。
程萬年夾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嚼,皺起眉頭:“太咸了?!?/p>
婆婆接了一句:“老了,吃不得咸。”
程君浩趕緊打圓場:“明天我讓雅欣做清淡點?!?/p>
我沒吭聲,低下頭扒了兩口飯。頭一天,忍忍算了。
晚上收拾完碗筷,我經過臥室門口,看見婆婆站在床頭柜前。她背對著門,一動不動,盯著柜子上我媽那張遺照。
我站在門邊,沒說話。婆婆愣了好一會兒,才伸手理了理鬢角,轉身出來,在走廊上撞見我,神色頓了一下:“你媽……年輕時長得真俊?!?/p>
說完就走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沒想太多。
那晚躺在床上,程君浩翻了個身,說:“爸媽年紀大了,以后咱多擔待點?!?/p>
我說嗯。他又說:“我爸脾氣是急,但人不壞?!?/p>
我沒接話,翻過身去,背對著他躺下。窗外頭風刮了一夜,呼呼地響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上班前把早飯做好,粥、包子、兩個小菜,擺好在桌上。中午在學校食堂吃的,心里掛念著家里兩位老人,不知道午飯怎么解決。
下午上完課,備課組長拉著我開會。等我到家已經快六點了,進門一看,廚房灶臺上干干凈凈,垃圾桶里泡面袋子散著三四個。
婆婆坐在客廳沙發上,見我回來,笑呵呵地說:“中午我們爺倆煮了泡面吃,你爸吃著挺好的。”
程萬年坐電視機前,頭也沒回,自顧自調著臺。
我換上圍裙進了廚房,打開櫥柜準備做晚飯,發現米缸見了底,油瓶也快空了。我昨天才添滿的,一晚上加一白天,怎么就見底了?
當時沒多問,想著明天再買??晌掖蜷_水龍頭洗碗的時候,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得勁。
程君浩下班回來,進門先喊了一聲爸和媽,然后拎著菜進了廚房,說:“雅欣,街口鹵菜店今天打折,我買了半只鴨子?!?/p>
我接過袋子,低頭一看,塑料袋上印著一家叫“周記鹵味”的店名。我說咱們樓下面館旁邊那家是鴨兒香,怎么跑那么遠了?
程君浩撓了撓頭:“媽說周記的鹵鴨好吃,讓我繞過去買的?!?/p>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沒說什么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程君浩把鴨腿夾給程萬年,程萬年咬了一口:“不如老家鎮上那家香?!?/p>
婆婆在一邊吃著,也不說話。程君浩又夾了塊鴨肉放我碗里:“你吃?!?/p>
我扒了一口飯,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的滋味。
夜里我收拾好廚房,回到屋里,從床頭柜底下翻出母親留下的那個舊木箱。那個箱子跟了我五年了,從老家搬進城,一直沒打開過。
我蹲在地上,打開箱子,翻著母親生前幾張舊衣服、一本泛黃的筆記本,還有一件沒織完的毛衣。
我坐在床沿上,把那件毛衣抱在懷里。織了一半,那是母親打算給我織的,還沒織完就走了。
程君浩推門進來,看我蹲在地上,愣了一下:“怎么翻這個了?”
我說沒什么,收拾收拾。他把毛衣從我手里拿過去,疊好,放回箱子里:“別看了,看了難受。”
我點點頭,把箱子蓋上,推進床底。
但那一夜,我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眼前總晃著婆婆站在遺照前發呆的樣子,還有她說的那句“你媽年輕時長得真俊”。
我媽去世才頭七,婆婆就站在那張照片前認認真真看了半天。
她那張臉上,恍惚有什么東西不對勁。
02
第三天中午,我從學校回來拿落下的教案,推開門,客廳空著,屋里安安靜靜的。
我換了拖鞋往里走,臥房門虛掩著,關得嚴實。
我推開一條縫,看見婆婆背對著門站在衣柜前,把我疊好的衣服一件件掏出來,又按自己的方式重新碼進去。
“媽?”我喊了一聲。
婆婆肩膀一顫,回過頭,臉上擠出笑來:“我閑著沒事,幫你收拾收拾?!?/p>
我走進去,看見抽屜也被開過了。
我那幾個護膚品瓶子被排成一排,口朝一個方向擺得整整齊齊。
連我放在抽屜底下那條沒戴過的絲巾,也被翻出來搭在衣架子上。
我心里不是滋味,但嘴上沒說什么。婆婆笑呵呵地拍了拍我手背:“你這孩子,東西放得亂。我幫你規整規整,往后你就知道東西在哪了?!?/p>
我點了點頭,拿了教案就走了。下午在公司備課到一半,腦子里還想著衣柜被翻動的那一幕。
心里堵得慌。
晚上回到家,程君浩已經回來了。他站在廚房門口,手里端著一杯茶。見我進門,笑著說:“今天媽做了紅燒肉,給你留了半碗?!?/p>
我換上拖鞋,去洗手間洗手。經過衛生間的時候,發現我那條毛巾被換成了婆婆的,搭在架子上。我自己那條藍色毛巾被疊好放在旁邊。
我從架子上拿起自己那條毛巾,也沒說話,換回去。
吃晚飯的時候,程萬年又喝上了那杯白酒。婆婆坐在我旁邊,給我碗里夾了塊紅燒肉:“多吃點,瘦了。”
我說謝謝媽。
程萬年吞了一口酒,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正好人齊,有件事,爸跟你們說一聲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往后這個家,一日三餐,洗衣拖地,收拾屋子,都得雅欣來管?!背倘f年聲音不高,但字字都帶著分量,“咱們老程家的規矩,媳婦進門就是當家過日子的。以前你們小兩口單過,我們不管。現在我們來了,該立起來的規矩就得立起來?!?/p>
我愣在座位上,半天沒說話。
程君浩坐在我旁邊,低著頭扒飯,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程萬年又說:“君浩上班辛苦,男人在外面掙錢,家里這些事,就該媳婦多擔著。你媽當年來我們老程家的時候,也是這么過來的。”
婆婆在一邊,筷子夾著菜,沒出聲,但也沒反對。
我張了張嘴,還沒開口,程君浩就接了話:“爸說得對,雅欣做這些是應該的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他沒看我,又扒了一口飯,像說了句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隨意。
那頓飯我幾乎沒怎么吃。每一口飯都像含著沙子,咽不下去。
程君浩吃完飯擦擦嘴,去客廳陪他爸看電視了。我默默收拾碗筷,把盤子摞起來端進廚房。擰開水龍頭,嘩嘩的水聲沖在手上,水是涼的。
我站在水池前,看著碗沿上沾著的油漬,半天沒動彈。
水沖了好一會兒,我把手伸進冷水里,不知道是水涼還是手涼。
晚上回屋,程君浩已經躺下了,側著身玩手機。我坐在床頭,背對著他,沉默了很久,終于問了一句:“君浩,你為什么那么說?”
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半邊臉。他沒抬頭:“說什么?”
“你說我做那些是應該的。”
程君浩放下手機,嘆了口氣:“雅欣,咱爸那脾氣你知道。他說啥,你順著點就過去了??偢麑χ?,大家日子都不好過?!?/p>
我說:“那我的日子呢?”
程君浩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我這不是也在忍著嘛。”
他沒再說什么,翻過身去。我看著他的后背,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陌生。
我坐在床沿上,腳踩在地板上,涼氣從腳底一點點往上竄。我盯著窗外漆黑的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過了一會兒,我彎下腰,從床底拖出那個舊木箱。
這回我沒猶豫,打開箱子,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。舊衣服、筆記本、存折,最底下墊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封口用蠟封著,沒有落款。
我撕開封口,抽出里面一張薄薄的信紙。
紙已經泛黃了,折痕處裂了口子。信紙頂上寫著四個字:給雅欣。
是母親的筆跡。我一看那個字就忍不住了,眼淚一下就涌上來。我拿著信紙抖開,借著床頭燈看:“雅欣,媽這輩子沒給你留下什么。有件事,媽一直沒跟你說,今天想寫下來。媽小時候有個妹妹,比你小兩歲不到。那年家里窮,你姥姥把妹妹送去了別人家。后來媽也嫁了人,跟妹妹再沒見過面。媽對不起她,這些年一直想找,但沒那個本事。你替媽記住,你姨左手腕上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,如果哪天你碰上了,替媽多照應她?!?/p>
我死死盯著那行字,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。
月牙形的胎記。
左手腕。
我猛地想起晚飯時婆婆抬手夾菜,袖口滑下去,露出的那塊淺褐色胎記。彎彎的,像一道月牙。
我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。
信紙攥在手里,攥得皺巴巴的。
我不敢相信,又從木頭箱子里翻出母親壓箱底的另一件東西,用油紙包著的,解開繩子,里面是一張老照片。
照片里兩個姑娘站在河邊,穿的是麻花辮、碎花布衫。
左邊那個我認識,是我媽,年輕時的我媽。
右邊那個姑娘跟她眉眼有幾分像,兩個人肩挨著肩,笑得燦爛。
照片背面寫著一行鋼筆字,已經褪了色:“秀珍姐與妹美蘭,攝于1983年春?!?/p>
美蘭。
董美蘭。
我手一抖,照片“啪”地落在床上。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了風,吹得窗框響了一聲。我坐在床沿上,整個人都是麻的。
原來這張照片一直藏在箱子最底。我過去五年都沒發現過。
程君浩翻了個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了過去。
我盯著照片上那兩個年輕女人的臉,嘴巴發干,后背一陣陣地發涼。我慢慢把照片和信紙收好,壓在枕頭底下,關了燈。
黑暗中,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死死盯著天花板。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:
婆婆董美蘭左手腕上的胎記,和我媽年輕時走散的妹妹,一模一樣的月牙形。
03
第二天一早,我六點就醒了,給全家人熬了粥,煮了雞蛋,又切了一碟咸菜。端上桌的時候,程萬年已經坐在飯桌前了,面前放著他的酒杯。
他沒喝粥,先倒了杯白酒,滋溜一口,才說:“粥熬得稀了?!?/p>
我說那下次熬稠點。
他放下酒杯,又說:“雞蛋煮老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勺子,指甲掐了一下掌心。我說行,下次我掐著時間煮。
程君浩從里屋出來,打著哈欠,坐到飯桌前。看見桌上擺好的早飯,說了句“辛苦了”,拿起雞蛋剝了皮,一口咬下去。
婆婆最后一個出來,坐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我坐下來,安靜地吃著自己那碗粥。粥很燙,喝到嘴里,燙得舌尖發麻。但我沒說什么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吃完早飯,程君浩出門前,在玄關穿鞋,回頭看了看我:“今天早點回來,爸媽晚上在家,別太晚?!?/p>
我說嗯。
他走了,屋里一下子靜下來。程萬年回屋里躺著了,婆婆在沙發上坐著,把手里的毛線團拿出來,一圈一圈地繞。
我站在廚房里,洗著碗。水嘩嘩地流著,泡沫浮在手上。我一邊洗一邊發呆,滿腦子都是那張照片。
洗到最后一只碗,我關了水龍頭,站在水池前,手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下午我沒課,請了半天假。去超市買了排骨、魚、西紅柿、雞蛋,還買了一袋米,一桶油。拎著東西往回走的時候,太陽還沒落山。
進了小區單元門,我站在樓梯口歇了歇。提著東西上到二樓,還沒掏鑰匙,就聽見屋里傳出來說話的聲音。
“她娘家那邊人,你打聽過了沒有?”這是程萬年的聲音,“條件什么樣?”
婆婆的聲音低低的:“聽說她爸后來也走了,后媽不管她,她自己一個人過?!?/p>
“那沒娘家靠山?!背倘f年甕聲甕氣地說,“咱們定了規矩,她就得聽。”
我站在門外,手里的塑料袋勒緊了指頭,指尖發白。
婆婆接了一句:“這媳婦性子看著還行,不鬧事?!?/p>
程萬年哼了一聲:“鬧?鬧了再說。進了我程家的門,就得按老程家的規矩來。咱們這么大的家,還怕管不住一個媳婦?”
我站在門外,站了足足有一分鐘。
袋子里的菜油沉甸甸地墜在掌心里。
我沒敲門,默默把東西放在門口臺階上,退到樓梯間,靠著冰冷的墻壁站了一會兒。
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:他們當我是誰?
過了好半天,我才重新拎起東西,掏出鑰匙,開門進去。程萬年和婆婆看見我,臉上都掛著笑:“回來了?買這多東西,多累啊?!?/p>
我說不累。換鞋,進廚房,把菜一樣一樣往冰箱里放。
晚飯是我做的。排骨燉了一個小時,魚蒸了十分鐘,青菜炒了滿滿一盤子。炒菜的時候,油花濺到手背上,燙起一個小紅點。我沒吭聲,接著炒。
飯桌上,程萬年夾了一塊排骨,放進嘴里嚼了嚼,點了點頭:“這還行?!?/p>
程君浩夾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。我沒看他,低著頭吃飯。
吃完飯,我照舊收拾碗筷。婆婆站起身來,說:“我來洗吧?!?/p>
“不用,我來。”我說。
我端著碗進了廚房,擰開水龍頭,水聲嘩嘩地響。我彎著腰,一個碗一個碗地洗,洗得很慢,很仔細。
水是燙的,熱氣撲在臉上,糊了一臉的潮熱。
程君浩走進來,站到我身后:“今天累了吧?”
我說不累。
他頓了頓,又說:“我爸那人就是這樣,刀子嘴豆腐心。你別往心里去?!?/p>
我把洗好的碗碼進瀝水架,拿抹布擦了擦手:“我累了,先睡了。”
進臥室前,我回頭看了一眼客廳。
程萬年靠沙發上看電視,婆婆坐在他旁邊,手里又拿起了毛線。
我看著她的側臉,腦子里忽然閃過照片上那個年輕姑娘的臉。
我快步走進臥室,關上門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照片,又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,兩個姑娘肩挨著肩,笑容燦爛得像河水里倒映的陽光。
我手指輕輕撫過右邊那個姑娘的臉,心想:你嫁了人,改了姓,生了孩子。我娘走了五年,你都不知道。
我攥緊照片,指節泛白。
程君浩推門進來,看我坐在床邊發呆:“怎么了?”
我把照片塞進枕頭底下:“沒什么?!?/p>
他看看我,沒多問,脫了衣服躺下了。我關了燈,在黑暗中睜著眼睛,外頭月亮很亮,透過窗簾照進來一道白光。
我輕輕摸了摸枕下露出的照片一角:媽,你讓我替你找她。我找著了。
只是我沒想過,她會是往我頭上立規矩的婆婆。
04
日子過了兩天。程萬年開始習慣了城里的生活。白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中午睡一覺,下午到樓下跟人下棋,倒也自在。
董美蘭沒那么閑。
她把家里每塊地磚都擦了一遍,連廚房灶臺下面的油污都鏟干凈了。
我下班回來,看見灶臺亮得能照出人影,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。
那天早上,我故意把母親的遺照從床頭柜拿下來,放在客廳的電視柜上,正對著沙發的位置。
早晨出門前,我看見婆婆坐在沙發上,眼神落在照片上,又挪開了。
晚上下班回來,遺照還在原位。但照片前的相框被擦得锃亮,像剛用濕布仔細擦過。
我在廚房洗菜的時候,婆婆走了進來,打開冰箱拿蔥。經過我身邊,她停了一步:“雅欣,你媽那張照片,是你幾歲時候的事?”
我說:“六歲。那年我媽帶我去河邊玩,找路人幫拍的?!?/p>
婆婆站在我旁邊,手里攥著那根蔥,指尖微微摩挲著蔥葉:“你小時候,你媽長啥樣?”
“我媽?”我想了想,“她那時候年輕,扎著一條長辮子,穿碎花布衫。我記不太清了,就記得她那時候笑起來,眼睛彎彎的?!?/p>
能聽出水珠砸在鐵盆底上,一聲一聲的。
我回頭看她,她手里的蔥已經放下了。她低著頭,眼角的紋路像是深了幾分,嘴上卻淡淡道:“年輕時候的人了,不想提了,提了心里頭堵得慌?!?/p>
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,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。
吃完晚飯,我收拾完碗筷,試探性地問了一句:“媽,你從前在南縣那邊住過嗎?”
“沒有。”婆婆頭也沒抬,聲音卻低了幾分,“我從小在北縣長大的?!?/p>
“那你去過河邊嗎?就是南縣那條大河?!?/p>
婆婆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沒去過?!闭f完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針,起身說,“我進屋去躺會兒?!?/p>
她進了臥房,關上門的瞬間,我聽見一聲很輕很長的嘆氣。
程君浩那時候正坐在客廳看手機,抬起頭來問我:“你問南縣干什么?”
我說沒什么,隨口問問。
程君浩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說了一句:“雅欣,我媽年紀大了,你別拿話去問她?!?/p>
我說:“我就是隨口聊聊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又看手機了。我站在廚房里,看著碗架上滴下的水珠,一滴滴落進水池。
我本來想的很簡單。如果她是我姨,我就認她。她是我媽親妹妹,我該叫她一聲姨??伤浅叹频膵?,是給我頭上立規矩的婆婆。
我認還是不認?她認還是不認?
她今天說“沒去過南縣”,說了謊。
我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,心里浮上來一個念頭:她到底是不敢認,還是不想認?
05
那天下班回來,我提前十分鐘到家。
剛走到單元門口,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。婆婆站在一樓楊嬸家門口,兩個人站在樓道里說話。
我停住腳步,沒往前走。
“你家媳婦聽說是老師?”楊嬸的聲音,“那文化高,好相處吧?!?/p>
婆婆笑了笑:“還行。就是家務事不太會干,我這不就過來幫著看著點嘛?!?/p>
“現在的年輕人哪會做這些,剛過日子嘛,正常。”楊嬸哈哈笑著。
婆婆沒接話,沉默了一下,輕聲說:“她跟我年輕時認識的一個人,挺像的?!?/p>
“誰呀?”
“一個故人?!逼牌诺穆曇舻偷脦缀趼牪灰?,“有點像,就是有點像?!?/p>
我站在墻拐角,心口猛地揪了一下。
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,婆婆轉身回來了。我趕緊閃到單元門后,等她走過去,才慢慢走出來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,我心不在焉。
夾菜夾到碗外面也沒發覺。
程君浩看了我兩眼,沒說話。
程萬年喝著小酒,電視里放著新聞,他看著電視,看不見別的東西。
只有婆婆的目光偶爾落在我臉上,又很快移開。
這頓晚飯吃得格外漫長。收拾完碗筷,我回到臥室,鎖上門,從枕下摸出那張照片和那封信,坐到床邊,看了很久。
窗外頭月光很白。照片上我媽和婆婆肩挨著肩,笑容里都是年輕的光。
我看了很久,心里頭那根弦繃到了極限。我把照片放回信封,想了想,又抽出來,揣進了外套內袋里。
第二天一早,程玉珊來了。
她提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,嗓門洪亮:“爸!媽!我來看你們了!”
程玉珊穿著一件大紅的薄羽絨服,手里還拎著一箱牛奶。進門換鞋的時候,看見我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,笑了一聲:“喲,弟妹忙著呢?”
我說大姐來了,快坐。
她沒坐,先在客廳轉了一圈,又推開臥室門看了看,嘴里嘖嘖:“這房子不錯嘛,比我們那套敞亮?!?/p>
程萬年坐在沙發上,看她這樣,皺了下眉:“過來坐,別到處亂看?!?/p>
程玉珊笑嘻嘻坐到婆婆邊上,抓起茶幾上的橘子剝了一顆:“我這不是難得來一趟嘛。”
中午飯是我做的。程玉珊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,看我忙前忙后,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話:“弟妹,家里這些活兒,你一個人干得過來不?”
我說還行,忙得過來。
她“哦”了一聲,往后一靠:“我就說我弟命好,找著你這么個能干媳婦?!?/p>
我看了看她,沒接話。
中午吃飯,程玉珊嘗了一口我做的魚,放下筷子:“爸,弟妹的手藝可以啊。”
程萬年哼了一聲:“還湊合吧?!?/p>
程玉珊笑著對我說:“弟妹別往心里去,我爸這人,嘴上不饒人,心里是認可你的?!?/p>
我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低頭夾了一筷子菜,嚼著嚼著,覺得沒什么味道。
吃完飯,程玉珊擦了擦嘴,像是隨口說起:“對了,爸,你們在家里住著,往后要不要交點生活費給弟妹?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又出力又出錢?!?/p>
程萬年皺了皺眉頭:“交什么生活費?我們老兩口進城是享福的,又不是來做客的?!?/p>
程玉珊說:“那也不能讓弟妹一個人又做飯又干活,還得貼菜錢吧?”
程萬年放下筷子:“什么貼菜錢?這些本來就是媳婦該做的。你當初嫁到老張家去,不也是你伺候你公婆?咱們老程家的女人都是這么過來的。”
程玉珊看了我一眼,沒再提這茬。
我坐在桌子邊,碗里的飯扒了一半,放了筷子,沒再動。
程君浩坐在我旁邊,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
“怎么不吃了?”婆婆的聲音不大,輕飄飄落在飯桌上。
我說吃好了。站起身來,把碗筷端進廚房。我站在水池前,一只手撐著灶臺,另一只手,慢慢攥成了拳頭。
外頭傳來程玉珊的聲音:“媽,你看弟妹,是不是不高興了?”
程君浩壓著嗓子:“姐你少說兩句?!?/p>
程玉珊哼了一聲:“我這不是替她說話呢嘛?!?/p>
我看著窗戶外頭灰撲撲的天。腦子里翻來覆去,是母親信里那句話。
“你姨,早年走散了。若有一天遇到手腕上有月牙胎記的,替媽多照應她?!?/p>
我低頭,看見自己左手腕上什么都沒有。窗外頭起了風,晾衣桿上那件白襯衫被吹得搖搖晃晃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照片。
照片上的兩個年輕女人,一個是我媽,還有一個,就是剛才坐在飯桌邊,一聲不吭看著我被數落的董美蘭。
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。慢慢地把照片貼進胸口,又放回內袋里。
晚上,婆婆屋里傳出一陣翻箱倒柜的聲音。
我沒在意。
半夜我起來倒水,經過婆婆門口,聽見里頭傳來一陣壓抑的低低的哭聲。
我端著水杯,站在門口,站了很久。
最終還是搖著頭走開了。
第二天下班回來,婆婆看我的眼神有點不一樣,總是躲著。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,又移開。我喊了一聲媽,她應了一聲,聲音有點發緊。
那天晚上,婆婆把程玉珊送來的那箱牛奶拆了,拿出一盒遞給我:“你喝?!?/p>
我說謝謝媽。接過來的時候,她的手在我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雅欣?!彼鋈缓傲宋乙宦暋?/p>
我抬頭看她。她嘴唇動了動,半天,卻只說了一句:“夜里蓋好被子,別涼了。”
我點點頭。那一盒牛奶握在手里,溫乎乎的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,那塊月牙形的胎記,在燈光下像一道淺淺的彎鉤。
我心里已經確定了。
06
第八天,程玉珊又來了。
這回她不是一個人來的,還帶了她丈夫張建軍。
說是來看看爸媽。
張建軍進門就嚷著渴,我指揮程君浩去拿水,被程玉珊按住了:“讓弟妹去唄,她在家也該多動動了?!?/p>
我看了程玉珊一眼,沒接話,轉身倒了兩杯水,放在茶幾上。
中午做飯,我炒了六個菜,一條清蒸魚,一盤紅燒肉,又燉了只小雞炒了幾碟青菜。
程萬年看到滿桌子菜,臉上有了笑模樣:“今天這頓飯,還像樣子?!?/p>
程玉珊夾了一塊紅燒肉,點評了一句:“肥了點,我爸三高,吃不得太膩的?!?/p>
程君浩看了我一眼,想替我說話,又咽了回去。我看著桌上一圈人,忽然覺得有點累。
“明天再買個牛腱子回來鹵?!背倘f年喝了口酒,交代我。
“好?!蔽艺f。
飯吃到一半,程萬年又說:“前兩天說的規矩,我看就從今天起正式立下來。家務、三餐、買菜做飯,都歸雅欣管?!?/p>
程玉珊幫腔:“對!弟妹,咱們家老傳統就是這樣,媳婦就得操持家務?!?/p>
程君浩低著頭扒飯,像沒聽見一樣。我放下筷子。
筷尖磕在瓷碗沿上,發出一聲清響。那聲響不算大,但在安靜的飯桌上,格外刺耳。
四個人齊刷刷抬頭看我。
我沒看程君浩,也沒看程萬年,只盯著婆婆董美蘭。
她左手擱在桌沿,袖口滑下來,露出手腕上那塊月牙形的淺褐色胎記。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來:“姨?!?/p>
桌上沒動靜。程玉珊皺著眉頭:“你叫誰姨呢?那是咱媽!”
我沒理她。我看著婆婆董美蘭的眼睛,又說了一遍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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